周迅：张开双手，欢迎我自己

柏邦妮

她坚硬的名字无瑕完美，她脆弱的生命无瑕完美，她用蜜蜂，阴影，烈火和冰雪做成，内心拥有沉默与大海。钢铁与花粉，蕾丝和炸药，这些组成了她坚定精巧的生命。她就是独一无二的周迅。

1 随时准备起跳
我有一套评判明星的方法。我总是雷打不动的问他们同一个问题：“你最近看了什么电影？”如果他回答我说：“我最近太忙了，什么都没有看。”或者说：“我最近的新片就相当不错！”在心里，我会暗暗觉得他们不值得一提。谈到电影，第一个让我吃惊的人是张曼玉，第二个是周迅。

访问周迅的时候她正在化妆，她盘着腿坐在高脚椅上，就像一个放牛童坐在牛背上，惬意的吸着烟。她一口气回答了我十部她喜欢的电影。而且一半以上的电影我从未听过。她记不得这些电影的名字，她只能描述她看见的，她听见的，即便是灵光一闪的小碎片。她兴高采烈的开始表演每个角色，为了让我懂得。提到《穿越时空的少女》时，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，化妆师目瞪口呆，她就像那个一次又一次狠狠的撞向墙壁希望穿越时空的少女一般，双臂用力向后摆动，高高的跳跃起来，在昏暗狭窄的化妆间，在碧蓝无云的晴空。

这一个震惊全场的跳跃让我牢牢的记住了周迅。是的，这就是周迅，在她的生命里，她从不后退，也不畏缩，站不如行，行不如跑，当跑还不够的时候，她就毫不犹豫的起跳。在她的世界里，言语太无力，描述太乏味，她身上充满了不顾一切的行动力，果断而迅速。有一万个原因让周迅成为周迅，但是在我看来，这一个就够了。

“生活里总有什么，是你无论如何不能舍弃的。总有什么，是你失去一切都要得到的。从我小时候起，在我心里就有一个清晰的声音，告诉我：你一定要去！你一定要做！当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就会跳起来，跑起来。第一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，是我要去考舞蹈学校的时候。那个声音简直把我折磨疯了。我当时对自己说：如果我不这么做，就不如去死。到现在，我很庆幸我遵照自己的心意去做的每一次选择，都是正确的。也许并非都那么正确，但是那是我当时，唯一的选择。”

2 蕾丝包裹的炸药

我问周迅，会想用什么东西形容自己？她想了想说：“玻璃。”是的，她就像一块玻璃，一块万花筒前的玻璃，她有着水晶一般的外表，像冰块一样脆弱，同时又像岩石一样坚硬，只有钻石才能切割。因为透明，才能折射出万千花朵，因为坚硬，才能在幕布落下后仍旧保留最顽强的自我。

每个导演都能轻易的发现周迅的分裂，发现她内心充满冲突的力量。他们在她身上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：一个她非常精致，就像一匹纯美的蕾丝，始终低垂着头，羞涩而清纯，等人怜爱。另外一个她非常粗糙，像一包炸药，桀骜不驯，颓废而肆意，不管不顾，没心没肺，身上充满了糜烂的力，随时寻找一个同伴和她一起堕入地狱。这一个她始终昂着头颅，掌握着权力和欲望，骄傲又强大。她就像一件昂贵的蕾丝长裙，被她撒上火药，炸得斑斑驳驳。好玩吗？真好玩。漂亮吗？真漂亮。没有这些炸药的点缀，物质过于坚固，优雅几近平庸，生命缺乏力度。周迅身量很小，但是格数很大，能量很大，心灵很大。她之所以不同于那些甜美的玩偶，是因为她内心装满了炸药。

“是的，我变得比以前柔和了，大家都这么说。但是，那种刺伤别人也刺伤我自己的东西，还是存在我心里，多多少少。我不想就这么进入那种一成不变的，死水微澜的生活。我还是梦想着有一天，我能把一切都炸裂，毫不犹豫的丢掉全部我拥有的东西，去一个陌生的海边小城。找一间破破烂烂的小酒吧，弹贝斯，唱歌。去过不受束缚，真正有质感的生活。当然，在这之前，我必须先把贝斯学会。”周迅笑了，蹲在椅子上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。


3 像十三岁一样单纯，像三十岁一样深沉

看周迅抽烟是一个奇怪的事。她已经三十岁了，但是无论如何也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，所以，当她抽烟的时候，就像看到一个孩子抽烟一样，有一种强烈的不平衡。可是她抽烟时那种懒洋洋的忧郁表情又无比性感，让人转不开眼睛。既不是女人，也不是女孩，她毫不留情的散播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色气。纤细的身体，扎起的马尾巴，漫不经心的眼睛。她看起来仍旧像一个趴在爸爸种满花草的阳台上向下张望的少女。

“很多人都这样说我，我一点法子都没有。有人告诉我说，东方的女性就是这样的，不会变得成熟，不会变得艳丽，只会直接变老。哇！太可怕了！这个说法，听起来很像干尸啊！（笑）除了这个之外，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。我身上始终有一种孩子气，我觉得这是我很珍惜的。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护我的孩子气，因为我觉得能一种用一种孩子的眼光看世界，是一个礼物。另外，我想说，这并不妨碍我真正变得成熟。也许我的外表始终如此，但是我的心一刻也没有停止感受，我像一枚果子一样慢慢熟透。”

周迅确实有点孩子气，比如她一直一直说，她最喜欢的电影是《超人》，因为超人可以飞，拯救众生真正伟大。比如她最怀念爸爸的阳台，夏天可以放满了水，变成她的游泳池。比如她最近喜欢看的一本书是童书，叫做《少年派的奇遇记》，讲一个少年和一只狮子和一匹斑马和一条豺狗漂流在海上。比如她讲起自己看北野武的电影《花火》，一个小孩向那对警察夫妇丢了一个球，她牢牢的盯着屏幕，一边在心里喊：“不要丢回来！不要丢回来！不要丢回来！不要回头！不要回头！一回头就俗套了！——好，没有！我喜欢你，北野武！”说到这里，她乐不可支，发出嘎嘎的笑声。

“还好，不是我一个人做小孩子。大齐比我更喜欢看漫画，看卡通。”周迅说。“他从台北什么都不搬，也要搬很多漫画回来，然后一本一本教我看。”那应该是一种很美好的生活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，无忧无虑的看漫画。把整个世界摒弃在房门之外，在只有对方的时候，变成一个小孩。“这让我觉得放松和安全。和一个人在一起，发觉自己是真正的女人是很幸福的事，但是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小孩，对我来说，是更幸福的事。”

但是毕竟，她已经三十岁了。据说有一次，她上节目的时候，放了一个《大明宫词》的片段，在那里，她是鼎盛国度里娇宠无度的小公主。她取下昆仑奴的面具，灿然一笑，转身而去。这个镜头曾经掳获了所有观众的心。主持人不知所措的发现周迅看得流下眼泪。她说：“那时候，我好年轻啊。”

“三十岁，对一个女演员来说，很重要，很重要。”她不断的重复这一句话。“也许对一个普通的女人来说还好。但是对于我们这个职业来说，这是非常敏感的一件事。在二十多岁的时候，觉得这十年是挥霍不完的，是永远不会到头的太漫长旅程。真的临近了，又不想面对。我躲避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因为我不想长大。长大对我来说，意味着复杂。我完全不能复杂。直到有一天，我仔细的在镜头里看我自己的脸。真的，皮肤不像十七八岁的时候了，眼睛也不像了。但是又怎么样呢？我的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。就像我演的青女，已经不再是单薄的一个女孩子，而是可以在身体背后，承载很多很多内容，可以把塌下的天空担负起来，可以被撕裂之后，仍旧抱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说：没关系，没关系。这不是太平的眼睛，一片天真。除了天真，什么都没有。太平像一句惊叹，青女像一个呼吸。所以我想，好吧！我三十岁了，那又怎么样？一直天真很可怕。我好高兴我开始变老了，我希望能得到相应的智慧。”

她已经得到了。这个时候我开始懂得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周迅。她的经历不单纯，但是她的心地单纯。她的情史不单纯，但是她的爱情单纯。她保留着自己可贵的孩子气。她有一双历经沧桑但是始终清澈的眼睛。一个了不起的人物，之所以了不起，应该有两个特点：第一是单纯，第二是深沉。她的心灵断片应该像云母一样晶莹发光。这就是现在的周迅。

4 从电影里学习爱情

周迅在拿到双料影后之后，沉寂了一段时间，慎重出击，拍摄的电影叫做《李米的遭遇》，导演的名字叫做曹保平。周迅问我，“你认不认识他？”我太认识他了。整整一个学期，每个周四下午，我都要去学校挨他的骂，不只一次被他骂哭。然后下一个周四，又继续去。曹老师是一个很酷的老师，他总是戴着很酷的墨镜，穿着很酷的牛仔裤，嗓门洪亮，中气十足。曹老师最酷的一点是总是把人骂得心服口服，因为他确实很睿智，很准确，很犀利。我问她，曹老师是不是也给她看《地球之夜》？因为里面有五个不同国家的出租司机。

“是啊，也给我看了，尤其是其中薇诺娜 赖德演的那个吊儿郎当但是内心特有想法的女司机。一看剧本，我就被吸引住了，曹导确实是很有才气。李米这个人物，实在太有意思了。李米是一个女出租司机，她开车，是为了找人。找她过去的男朋友。并不是因为浓烈的爱情，而是因为内心的悬疑。那个男人，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她，然后就给她写明信片。没有理由，没有期限。这种心情，就好比航班DELETE了，飞是肯定要飞的，但是下一班是什么时候？没人告诉你。你想要找到这个人，问他为什么？你到底要搞什么？李米是一个焦虑的女孩，随时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，就像怀揣着一个活火山一样。我也特别想把火山揣在心里。”

李少红说，周迅是通过演戏和恋爱来了解这个世界的。“她真的太了解我，说得很对。我这个人书读得少嘛！我能接触到的世界就是电影。我喜欢从电影里学习爱情，感受人生。这样比较速成。”

我问她：“你会不会讨厌李米这种焦虑的爱情？在你看来，让你痛苦的爱情，和让你幸福的爱情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爱情？”她想了一想，慢慢的说：“这个世界让没有完全轻松愉快的爱情。我不讨厌焦虑的爱情，因为爱情是不能讨价还价的。你接受了爱情，你就必须跟着他走，你不能说：这个我不要，这个我要更多。有焦虑，才有松弛。有低谷，才有高潮。所有这一切让你丰富，让你深刻，缺一不可。爱情，无论是让我痛苦的，还是让我幸福的，都是伟大的。我不会去想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爱情？因为真正的爱情根本不给我时间去想，去犹豫。”

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大齐正在忙碌。他要把一块平常的黑色烫金毛皮里面缝上铁丝，转折成一顶别致的帽子，歪戴在周迅的头上。他有一双灵巧的大手，骨节有力。然后，大齐给周迅试穿靴子，他自然的单膝跪地，给她整理靴子上的褶皱。她就安然的坐在那里，任他摆弄，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接受骑士的馈赠。这是一幅太好看的画面，好就好在他们没有一点表演的成分，真挚，随意，及时。她是他的灵感，他的设计，他的素材，也是他的同伴，他的作品。

周迅不再那么惊喜的提到大齐，兴高采烈，滔滔不绝。取而代之的是渗透在她话语的缝隙里，无时无刻，随时随地存在的大齐。比如她提到他们的吃，“我们俩都不会做。他会做咖喱饭，我会做方便面。饿了，又不想出去，就经常一起挨饿。”比如提到他们的喝。“大齐完全不碰酒，他喜欢喝所有冰的东西。我呢，我不是喜欢喝酒，而是喜欢喝得有一点点醉那种晕陶陶的感觉。”比如睡眠。“大齐说，我睡觉就像吹蜡烛一样：呼的一声，就睡着了。”比如出行。“我们今年过年去了尼泊尔，虽然宾馆只有十五分钟热水，但是好开心。我们都喜欢旅行，喜欢听音乐，喜欢看电影。我太忙了，没有办法看那么多电影，大齐就预先看一遍，把精彩的挑出来给我。我们的感觉总是能对上，就像一个奇迹。”

“还没有一部电影里的感觉，能像我们在一起。这样也好，这种感觉，就只属于我们自己。”周迅笑了，有点洋洋得意。

5 张开双手，欢迎我自己

我问周迅，什么是她一直在学习的？

她说：“学习接受自己。接受自己的结巴。接受自己的坏脾气。接受自己的怪癖。比如喜欢撕商标，任何小标都要拆，经常把衣服剪出一个大洞。比如我坐车的时候喜欢数树。比如我看电视的时候调音量一定要五个五个向上长。以前太年轻，会忍不住纠正自己，但是现在，慢慢的开始接受自己。其实，接受自己是很开心的。我觉得，越能接受自己，就越开心。你要对抗的，其实不是整个世界，是你自己。当你接受了自己，整个世界其实就接受了你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，要学着把它化成一个幽默。笑一笑，什么都好了。”

在我看来，周迅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她的不经营。她从不刻意设计自己，她就像一个欢天喜地的盲女，只知道闻着冥冥中风的味道，张开双手，向前走去。从不抱怨，也不逃避。她的全部功课，全部修行，就是成为她自己。而这正是她成功的地方。她从不把自己放在一个狭窄的笼子里，也不要层层面具。该来的，就让它来吧。错过的，就错过好了。不是盲打误撞，不是，正是她一步一步开阔了自己的天地，把自己敞亮得像个宇宙，才有了日月，云雾，星星。她所做的一切只是让自己的磁场强大，再强大，然后她想要的一切就像缤纷的铁屑一样，纷纷向她流去。她只凭动物一样孩子一样的直觉去生活，从来不思考所谓的意义，这是最愚笨的方式，恰恰也是最聪明的方式。

周迅真好玩，我有时觉得，她一直在玩，玩得尽兴而并非较劲，这就对了，艺术就是要好玩，但是要好好玩。而正是她身上始终有种赤子玩耍的生气，所以人们对她体现了最大的宽容。保留她的个性，纵容她的任性，我们和她一起成长并且等待：等待那朵茁壮的花朵，慢慢长成一棵开满了星球和云河的大树。

当你站在周迅对面，你能感觉到她是完全敞开的。她对整个世界敞开大门，全心全意拥抱生命。她就像一架敏感的雷达，随时接受新鲜讯息。她有太多太多的幻想，除了设计衣服，她说，她还想做香水，她喜欢下雨的时候站在草地上在树下的味道，她喜欢晒被子的味道，她喜欢被晒了一整天的热乎乎的水泥浇了水的味道。她说，她不明白，为什么不能设计一款香水，叫做“下雨天的草地”？

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：“你觉得你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？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，说：“张开双手，欢迎我自己。”

PS；这是那篇我一直不满意的周迅。